微商教父和教母攜手倒在了2021年。
在微商江湖閃轉騰挪多年的龔文祥和張庭，在歷經微博、朋友圈、短視頻等一次次的流量平臺大遷徙后，逐漸淡出微商行業，終成“時代的炮灰”。前者“公司破產，賣房賣車，身無分文”，后者說，正在積極配合調查。
有人說微商消失了，實則不然，頭部微商雖已遠去，但江湖還在，更多的小微商仍像毛細管一樣扎根在社交網絡里，他們相信“一鯨落萬物生”的道理，認為下一個龔文祥或張庭，依舊隱藏在那條鏈接背后。
例如，我的朋友夢晗（化名）。三年前的一天，她開始在朋友圈里賣起了水果。
她給我送過一箱蘋果，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并沒有找她買過水果。不是不能買，而是有些擔心，怕有一天吃不了，不愿意再買了，反而有傷朋友交情。可能是我多慮了。
但我一直有關注她的朋友圈，看她每天發雞湯，掙了多少錢，尤其是她的吃播，我很喜歡看，夢晗是個漂亮的女人，那種吃的香香的小視頻加了點濾鏡，就更好看了，有一種外溢的幸福感，我默默地祝福著她。
但突然有一天，我再也看不到那些吃播了，以為她已經不做微商了。直到最近，張庭的TST因為涉嫌傳銷被立案調查，這并不讓我意外，以我的了解，幾乎所有規模化微商平臺，都是金字塔結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就只能自食其果了。
我問夢晗，怎么看這件事。她給我發來了又一家社群團購的鏈接。隨后，我再次在朋友圈里看到一天幾十條的雞湯和雞血。
例如，“不要留戀底層的抱團取暖，請努力鏈接到更高的圈層同頻共振，才會促使你成長，拉升你的GDP”。
或者：“愿每個女生都在時間無盡的洪流里，置頂賺錢能力，做最愛的事，買最愛的物品，活成自己想象中的模樣（愛心）”。
說實話，我有點好奇，微商究竟有什么魔力，讓夢晗這樣名牌大學畢業的理科生能堅持這么久？于是，我讓同事和她聊了聊。
她們聊了很久，關于微商的秘密，關于人生的選擇，還有別人看著遠，但她覺得觸手可及的暴富夢。
說到最后，夢晗不出所料地開始勸同事加入她們。并且，她也說起了，我沒在她那買過水果，原來她一直都記得。
我有點后悔了，也許當初應該買一些的。
（以下根據夢晗的敘述整理，我們盡量原汁原味去展現。）
我是夢晗，一個大齡北漂，在北京的一家國企工作。你知道我們這種單位，很傳統，也很包容，你做的不好，也能做下去，做的好，嗨，就那么回事。
2019年的時候，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被人拉到了一個微商的群里，從此進入了這個圈子。
在這個圈子里，我聽到了太多的財富故事。比如說，我現在做的這個平臺，老板是個90后的姑娘，在深圳白手起家，一開始也是租房，后來做化妝品代購掙了錢，又開始做微商，創業八年，一年買一套房。
這家公司去年元旦的時候，只有8個人，現在已經有100多人了，在深圳弄了一整層的辦公室。
還有平臺上做的最好的代理，連高中都沒上過就出去混社會了，現在住著半億的豪宅，手下有1萬多個代理，每個月她自己就能賺23萬元。
我覺得這樣很好，通過裂變來掙錢，比方說，一件羊毛衫79元，我賣出去可以賺20塊，但只要買家也注冊了會員，就可以省10塊，等于我賺了10塊錢，他省了10塊錢，而且他還成了我的下線。
我們把這個叫作管道收入。我只要找到了10個人愿意跟我干這件事，這10個人又找到了10個人愿意跟他干這個事，就是100個人了，這100個人還會裂變，最終他們都會變成管道，就像每個人給自來水公司交錢一樣，你有多少個人，就有多少條管道向你交錢。
終極的財務自由一定是來自管道收入。
你看，像咱倆這樣面對面吃頓飯，我不用拿手機，錢也在那自動漲，而且隨著我下面的團隊越來越大，錢還會越來越多。也許有一天，我會辭職，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比方說中醫，但前提是我得有這些管道收入。
赤裸的競爭也是我喜歡微商的原因。像我這種傳統企業里的人，想要升遷，可能巴結領導才是核心因素，工作做的好不好倒不十分關鍵。但微商不同，比如我現在做的這個平臺，有三個級別，最低級、中級、高級，完全取決于達到業績多少，團隊有多少人。
我現在已經是最高級的級別了，全平臺大概也只有50個。但其實還有一種隱形的級別，就是公司的股東，需要更苛刻的條件。短時間內我大概還上不去。
但現在這家是2021年初才成立的，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我是給一家水果平臺做代理。那時，我的朋友圈大概有800人，我把他們分成兩類，一類是不能知道我做微商的，比方說同事，雖然說我們這樣的單位很松散，也許領導自己在外邊也有一攤事，但公開搞副業還是挺忌諱的。另一類就是我的目標客戶了，比方說同學，老師，生活上的朋友。
這兩類人看到的朋友圈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個是那種很白領的，宣傳圖書，搞簽售會；一類是很雞血的，我平均每天要發出去40條朋友圈，文字、圖片和視頻，曬產品、曬生活、曬收入。
但做生鮮真是個苦活累活，我從最熟悉、最要好的同學、老師下手，一個個地在微信上聊，先送一單給人家試吃，比如說一箱蘋果。有的人吃了覺得好，就會在我這下單，也有人不需要我送，直接買。還有人自始至終都沒買過，但我心態也得好。我們這個水果是產地直發，不打農藥的，你非不信，要買超市里那種打藥的，我有什么辦法。
有時候，我也會給同事推薦，他們會問在哪買的，我就把鏈接發給他們。但他們不知道，自己買了之后我會有收益。
賣了一年多水果之后，我發現并不像想象的那么賺錢。
最大的弊病是需要墊錢囤貨，你要自行投入一大筆錢，才能拿到一個很低的折扣。比如說我自己拿100萬的貨，能拿到3折；但如果你只有5萬塊錢，就只能給你6折；然后你再去賣給別人，可能是8折，以此類推。
所以，要想賺的更多，就需要拿到更低的折扣，囤更多的貨。其實到最后，越囤貨，賺得越少。2021年初，我決定不做水果了，帶著團隊轉戰現在日用品平臺。聽說那家水果平臺銷售額每況愈下，估計快倒閉了吧。
張庭那個TST也是類似的情況，很多代理砸一大筆錢進去，最后時間花了，精力也花了，還投了錢，但錢又變成了一堆東西，很多人其實沒有能力把它們銷售出去，大部分全都自己用了。越低級別的會員，越是自用型會員。上線倒是合適了，有多少下線就有多少忠實客戶，反正你賣不出去也要算錢，就是暴利嘛。
其實那些做大微商品牌的，很多人是不賺錢的。這種模式真的應該被淘汰，會讓很多小白踩坑。你讓一個很窮的人花5萬塊干這件事，她老公肯定要罵她的。而且她沒有銷售能力，又非常想賣出去，很有可能去坑蒙拐騙。
做水果以來，我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明明沒有賺錢，還要每天寫自己賺了多少多少錢。很多微商的朋友圈都是假的，有的連微信號都是公司發的，幾千個人、幾萬個人共用一個頭像，發一樣的朋友圈，比方說住豪宅，開豪車。
除了假朋友圈，還有些更深的套路。
比方說，那種很流行的形象課程，最開始只要100塊錢，就可以入群享受一個線下課，是不是很有誘惑力，原本可是要5萬塊年費的！你肯定去，對不對？并且去了以后會發現，在一個非常高大上的會場。
一個又年輕又好看的帥哥或者美女，會來跟你搭訕，一開頭就開門見山，講做這個會達到什么樣的理想效果，他一定會撩撥到你的某個情緒點，比如親密關系，人生際遇，瞬間你就淚流滿面了。這種情境下，你很容易就會掏出信用卡，因為會覺得，要是當下不買課，就落后了，就是Loser。
我的一個朋友，就是在這種課上，被一個特別帥的帥哥敬了一杯酒，她當場就掏出手機，刷了5萬。因為如果當時不刷這個卡，她覺得不配跟帥哥做朋友。
你得認可一個道理：人只能賣東西給喜歡自己的人和比自己窮的人。
這么說吧，人是有等級的，我本來在這一級，如果要變現的人跟我一樣或者比我稍微低一點，就會很容易，但如果想要變現的人比自己高級，那就很難。當然，我并不覺得，想要變現高級的人就更高尚，我們這樣向下變現的人就更Low。
你看，我現在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提高自己的見識。
做過微商的都知道，對一個團隊來說，最重要的是你能帶領一千個人，但這一千個人憑什么聽你的呢？所以一定要在認知上、見識上比他們高一些，你說得有道理，人家才會聽你的，這叫打雞血也可以，賦能也可以。你要告訴他，現在外面是一個怎樣的世界，你應該怎么做。
我加入現在這個平臺才幾個月，剛開始利潤增長很快，但最近慢下來了。因為以我目前的認知水平，現在已經是個瓶頸了。想要賺更多的錢，就得去學習，提高自己的認知。
這也是我喜歡現在這個平臺的原因。因為它是唯一一家會做企業文化的公司。其實我一開始并不知道這個平臺有多賺錢，或者說賺錢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企業文化，一種讓自我更新迭代、獲得認同感和歸屬感的文化。同時還給你安排課程，這些課你可以不信，但你一定要去上。
比如我們的金剛智慧，其實就是把《金剛經》里面很淺薄的一點內容提煉出來，包裝一下，然后教給你。就像于丹講《論語》，懂的人都知道只是皮毛，但普通人會覺得很牛。覺得很牛的人，基本上都是不太讀書的。他們需要這些東西。
有一節課，先給你講筆的故事，他拿出一支筆，問這是什么？這是一支筆。但是，在孩子的眼里可能就是一個玩具，在狗的眼里，可能是一個磨牙棒。其實，它什么都不是，你認為它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這是在說，世界不是朝你撲面而來的，而是你自己潛意識的投射。
你看到的所有東西，這個人對你好，對你不好，都是你自己過去種下的種子，所有的東西都需要從你自己身上找原因。
如果這套邏輯所有人都受用，你想啊，這樣的團隊多好管理！每一個人都要種好種子，要做好人好事，這樣才能遇到好事。要發財，就先幫別人發財。
如果所有人都這樣想，還會有人因為一單水果爛了，或者一單售后沒有處理好，就跟你翻臉嗎？
不會的，他會原諒你，因為他要種好種子。這樣整個團隊就很好管理了。
其實這些課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工具。
你要說這是洗腦也行，所有微商都洗腦，或者說，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在被洗腦，被比自己能量更高的人洗。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當你成為高能量的人，就可以影響低能量的人。
我一定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應對方要求，夢晗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最話 FunTalk”（ID:gh_29e3081c421f），作者：馬索菲，編輯：王芳潔，36氪經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