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可夢傳說：阿爾宙斯》（以下簡稱：阿爾宙斯），超出了大家的預期。
游戲開賣前，沒多少玩家看好它。要說畫面，它不及現在的一線產品。要說玩法，好像也就加了個開放世界。眼看幾個月前的「珍珠/鉆石」復刻誠意不足，不少玩家已篤定《阿爾宙斯》又是個擺爛的正作。
結果這次，《阿爾宙斯》簡直大獲全勝。全球3天銷量142萬份，首周突破650萬份，同時刷新「寶可夢」系列在NS平臺上最高和最快的銷售數據。而且它還賺足了媒體的高分，和玩家的口碑。
有意思的地方也在這里：一面，玩家和媒體說《阿爾宙斯》玩法創新，別具一格，是過去正作未有過的體驗；另一面，他們卻又說這改得大刀闊斧的新作，才是他們「夢想中的寶可夢游戲」。
左下：玩上《阿爾宙斯》我才理解，
為什么小智會沒做啥事兒，
卻在寶可夢世界冒險了幾百集
前者不難理解。年年被玩家罵的開發商GAME FREAK，似乎終于跟上市場，他們做了開放世界，讓寶可夢遍布荒野，讓玩家去探索——這也是寶可夢第一次有了能翻越的山川河流。「不思進取」的GAME FREAK，邁出了技術變革的第一步。
但在我看來，《阿爾宙斯》真正厲害的地方，其實藏在這變化之下。
GAME FREAK太懂玩家體驗。別看他們這次做了不甚熟悉的開放世界，其實反而卸下了26年的包袱，用顛覆系列的玩法，改變了玩家和寶可夢間的相處模式
——而玩家呢？面對與正作完全不同的《阿爾宙斯》，他們反而覺得更對味，覺得這才是最接近寶可夢原本的創作理念。
當你弄懂了《阿爾宙斯》背后的體驗設計，才能理解它成功的原因，甚至觸碰到寶可夢最初的設計理念。
寶可夢創始人田尻智，說過系列初衷，「讓城里長大的孩子，也明白抓蟲子的樂趣。」
他懂得其中樂趣。他自幼在鄉下長大，最大的樂子就是鉆人跡罕至的灌木小溪，凝神屏息地找到未曾見過的昆蟲或動物。他會把它們帶到學校，告訴同學們這些小東西在哪兒生活，它們的叫聲、習性是什么樣的。
寶可夢系列就來自于此。而本作《阿爾宙斯》對這種感覺的還原，尤為明顯。
《阿爾宙斯》的不同，在一開始就有所顯現。剛來到這個世界，玩家不是從3個裝有寶可夢的球中選擇伙伴，而是拿著精靈球，自己去抓住四處逃竄的3只初始寶可夢。沒人會白送你一個伙伴，你得憑自己的本事抓住他們，讓它們認可你。
游戲一開始，御三家就四處亂竄
B站@Victor被擊中了要害
因為《阿爾宙斯》里的寶可夢實在兇悍。這里的寶可夢一旦發現你靠近身旁，弱小些的溜之大吉，而大部分寶可夢都會兇狠甩出各種技能往玩家臉上招呼。
如果避之不及，玩家會被打得兩眼一黑，送回村里——即便你是在過往正作里訓練有素的寶可夢大師，在這里也得小心翼翼。
B站@Victor被擊中了要害
所以我玩《阿爾宙斯》，大部分時間都潛伏在草叢里。荒野之中，弱小的寶可夢悠然自得，強大的頭目四處張望，難以接近。于是，我總等他們露出后背時，才敢出擊，有時得一動不動地熬上十幾分鐘等他們躺下睡著才慢慢靠近。
過去的草叢里藏著寶可夢，突然襲擊。現在草叢里是玩家，伺機待發。
這大概是寶可夢系列最魔幻的畫面——也難怪，畢竟《阿爾宙斯》改變了玩家和寶可夢間的關系。
在過去，寶可夢一直是弱勢群體。拿剛復刻的「晶璨鉆石/明亮珍珠」來說，明面上，寶可夢是玩家的伙伴，不可分割。
但你從玩法結構來看，它們是戰斗的伙伴，是探索的手段，是圖鑒的藏品。寶可夢是游玩的核心，卻也是玩家的附屬品。特別當游戲陷入強度、屬性、性格的培養體系，尤是如此。
B站@繞指銀風
而在《阿爾宙斯》，寶可夢于玩家究竟是什么，卻變成了一個亟待回答的問題。
有時候，寶可夢是獨立于人類的存在。它們身處《阿爾宙斯》的大荒野之中，自樂在其中，不良蛙和沙河馬在泥坑里打滾，三蜜蜂在樹林里采蜜，它們有自己所生活的環境，和人類無甚關系。
你問村里居民怎么看寶可夢，他們還嚇得哆嗦后退，覺得那些都是危險的生靈。
B站@我是小輅
有時候，寶可夢又是想和人類彼此認識的存在。盡管居民們害怕寶可夢，但又忍不住好奇心，總會委托玩家調查一下這些寶可夢。
在游戲一開始，博士遞給玩家圖鑒時就開宗明義，玩家不是簡單地與寶可夢相遇，而是要調查這些未可知的生物，了解他們的習性與喜好。
二者彼此戒備，又想尋求共存。
《阿爾宙斯》寶可夢圖鑒的完成方式，
像是某種調查文檔
有時候，寶可夢還是互相配合的伙伴。你可以拋出精靈球讓寶可夢戰斗，也可以自己匍匐上陣。訓練師和寶可夢互相獨立，不必事事依賴，彼此都可以與敵人對抗。游戲有了可選擇的余地。
一個有趣的事情是，玩家哪怕和寶可夢進了回合制戰斗，也可以自由移動。如果發現勢頭不對，大可撒丫子跑路，連帶著自己的寶可夢從戰斗中溜掉。
感覺就像這樣......
B站@巡人Y
《阿爾宙斯》把玩家和寶可夢拆開來。玩家可以繼續用戰斗和數值與寶可夢綁定在一起，也可以從零開始，借著一個個任務和居民們一起重新認識生存于荒野的寶可夢。游戲把這個問題交給了玩家自己，沒有做正面回答。
這幾近拋開過去26年寶可夢IP認知的提問，也在顛覆游戲的底層設計。
其實，《阿爾宙斯》做的根本不是什么開放世界。
乍看下，它的地圖思路更類似《怪物獵人:世界》。
這是強調「生態」的設計。每種寶可夢都有它的屬性，有個老大，以及它們應當生活的區域——寶可夢跟環境是能劃等號的。
最直觀的是，你能清晰辨出地圖上的環境類型；若是老玩家，甚至可以猜出這些區域會有什么寶可夢出現。這是地圖的合理性。
地圖用等高線、顏色、山川河流等元素，清晰分割出不同區域環境
圖源：https://www.serebii.net/pokearth/
但《阿爾宙斯》又沒有上天入地的戰斗。所以它的地圖，有《怪物獵人》的生態，又保留著過往2D平面地圖的直觀性，取了合理和易懂間的平衡。
留意看，那些復雜的山脈河川，它們明面上讓你有自由探索的樂趣，背地里則把地圖劃分成了各個區域及連接的小道——猶如過往寶可夢正作的城市與道路。
寶可夢集中生活的地方，
一般都是明顯被劃分的區塊
《阿爾宙斯》的地圖樂趣在什么地方？玩家拿著地圖，就明白生態環境的分布，能直奔想去的位置。到那個環境一頓摸爬滾打后，玩家又能明白區域與區域的概念，開始想探索毗鄰的生態。
這種慣性下，玩家開始能猜出等高線與區域背后藏的好東西：這片區域的頂端藏著什么？這個高臺上似乎有些東西？那片湖泊的中心有神獸嗎......地圖有表達欲，你能被它勾著走。
有一次，我看到黑曜平原右上角隱隱凹陷的湖泊，想著可能有什么東西就趕過去。剛到那兒，就發現一只強大的「獨角仙」赫拉克羅斯，在湖泊口散步。它不太合生態，但著實有趣——就像在鄉下的樹林里尋寶，突然發現一只成色極好的獨角仙一樣的快樂。
逛了一圈你就明白，《阿爾宙斯》正給玩家這樣的地圖：理解環境，認識生靈，但更要發現那些秘密基地，然后與強大的寶可夢不期而遇。
這也是為什么，《阿爾宙斯》好像做了個開放世界，但角色的基礎操作卻更局限在區域里摸爬滾打。
這些操作讓玩家和野生寶可夢的對抗，分為一明一暗。明面上的就是過去回合制戰斗。玩家訓練寶可夢，提升數值，與敵人戰斗。暗地里，玩家自己翻滾、潛行、繞后，趁野生寶可夢不留神，搞突然襲擊——背刺可以讓戰斗變得更輕松，也可以大大提升直接捕獲的幾率。
甚至可以直接莽后背，徒手抓寶可夢
B站@海洋霸主蓋歐卡
這套地圖+操作的底層機制，是在讓渡更多的選擇權給玩家。玩家探索理解，潛伏接近，捕獲戰斗，都是在用更豐富的手段與《阿爾宙斯》荒野抗衡，多角度地認識寶可夢。
但抗衡的背后，玩家可以是征服，也可以是共存。
所以，《阿爾宙斯》的背景設定在了古代，遠在「珍珠/鉆石」時代之前，一片荒蕪，人和寶可夢的關系還很疏遠。玩家踏上冒險的旅程，拿到像調查文檔一樣的圖鑒，要在這片地區重新認識寶可夢們。這個古代背景，把玩家和寶可夢放在了一個對等的關系，不是結識/收藏伙伴，而是尋求彼此的共存。
B站@我是小輅
于是，玩家開始在《阿爾宙斯》如此冒險。
每張地圖的主線，是安撫狂躁的神寶可夢。換做以往，那都是在不同城市與道館館主對戰，換取徽章，可《阿爾宙斯》是尋求神寶可夢的認同。和在荒野里類似，你可以憑借自己的操作與神寶可夢對抗，也可以掏出自己的伙伴與之對戰。安撫它們，是換得人類與寶可夢的安寧。
B站@Victor被擊中了要害
支線任務也很有意思。比如照相館的老爺爺委托玩家找一下卷耳兔，因為看著毛茸茸的，很可愛，他想拍下來讓大家知道寶可夢并不是可怕的生物；而營地里小哥看到才怪樹在旁邊叫喚，想好心給它澆水反而惹惱了對方，他最后苦笑著拜托玩家趕緊把圖鑒做出來，避免大家與寶可夢之間又出現類似的誤會。
B站@我是小輅
這一理念還微妙地改變了玩家和寶可夢伙伴的交互細節。
其實你看《阿爾宙斯》的探索方式，總有些過往正作的影子。但它把自行車、技能等功能性的東西，加到了神寶可夢的身上——你需要獲得他們的認可，才能得到他們上天入海的協助。
而且正因為此，寶可夢們少了些工具味。你不需要專門培養有特定技能的寶可夢，然后只在需要它的時候才掏出來。任何一個寶可夢伙伴，都可以幫你摘下果子，劈開阻礙的巖石——它們甚至可以為此獲得經驗，就如同寶可夢也參與了探索的一部分一樣。
B站@Victor被擊中了要害
特別是，當你發現可以隨意放出自己的寶可夢，和它們悠閑地在草地里聊天時，就能品出《阿爾宙斯》與過往正作的不同之處。
B站@Kye923
理解了這一點，你就能明白為什么《阿爾宙斯》創新幅度最大，卻依舊讓玩家覺得最對味的秘密。
起初，我以為《阿爾宙斯》是參考同類游戲的產物。比如《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的開放世界，《怪物獵人物語2：破滅之翼》的生態......但后來發現都不是，它是圍繞寶可夢「關系」這個理念所誕生的作品。無論探索還是戰斗，它都在嘗試為玩家重新解讀這個詞。
所以，《阿爾宙斯》對GAME FREAK而言，不僅僅是做了開放世界，提升技術這么簡單。
GAME FREAK借著本作整理了自己的IP，重新理解玩家所要的寶可夢是什么模樣。
你能看出他們的一些摸索痕跡。比如地圖設計雖然有著一目了然的有趣，是寶可夢的樂園，但對玩家的實際探索沒有考量太多，路線繁雜；BOSS戰的設計也因為糾結于玩家所扮演的角色，所以在安撫和戰斗間沒拿捏得當，更像劇情過場，不像關鍵的BOSS決斗......
不過正是因為這些摸索，讓《阿爾宙斯》變得更加符合玩家所想的寶可夢游戲，也更趨近于IP創作的初衷。未來新作又在此基礎上不斷優化，讓玩家和寶可夢間的故事變得愈發豐富。
說個題外話，我以前玩寶可夢比較死板。一定要用自己喜歡的，或者熟悉的寶可夢做伙伴，似乎出于安心，一部分也是因為足夠強大。但剛進《阿爾宙斯》沒多久，我就因為和倫琴貓斗智斗勇，忍不住把它養做自己的主力，還因為被烈焰馬頭目反復折磨，也在一次次戰斗中將其收作自己的伙伴——而在過去，我甚至會因為在趕路時撞上這些寶可夢，感到麻煩。
《阿爾宙斯》最有趣的點也在這里：你以為GAME FREAK終于認清市場，積極變革，實際上他們是借著全新的游戲玩法，卸下包袱，回到了26年前最初創作寶可夢所希望的模樣。
這不是換了個體驗，而是體驗的進化。
頭圖：twitter@KELVIN_TRAINERK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游戲葡萄”（ID：youxiputao），作者：灰信鴿，36氪經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