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生意的不浪漫背后
嚴格意義上，昆明斗南花市才是中國真正的花花世界。
你也許沒聽過昆明斗南是個什么地方，這個亞洲第一鮮花交易中心的名字聽起來就像個大型批發市場。事實上，靠著這里每天的高度運轉，才決定了我們每次維持浪漫的鮮花成本。
前往昆明的懂行游客都會拿這兒作為體驗地域習俗的重要一站，花季的時候，你能買到1塊一枝的玫瑰和10塊一捧的向日葵——“鮮花白菜價”在斗南不再是一種形容手法。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這里的內行深諳時機，蓄勢待發；外行看獵奇，以為到了這里就掌握了財富密碼。
我從上海來到云南，試圖探尋這里浪漫生意背后的秘密。
“這里水很深，有便宜可撿，但至少游客撿不到便宜”
當走出昆明長水國際機場的一瞬間，鋪面而來的暖濕氣流就包裹了我，哪怕冬奧的冰雪運動再席卷全國，這里白天依舊算得上溫暖如春。
我立馬前往斗南花卉市場，去見之前已經聯系好的當地花商崔義。
崔義在斗南做了三年半的花商，見面后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如果你想轉行來斗南做花商，或者是準備來這里從新人做起，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崔義的入行故事聽起來有點草率，能來到斗南，單純是聽朋友說這里有錢賺。
來之前他們聽過很多“花市傳奇”，有人做鮮花買手動動嘴皮就能月入3萬，也有人能白手起家年入百萬。崔義聽完這些故事以后熱血沸騰，還沒動身就想好錢要怎么花。
崔義和朋友身赴斗南花市的時候還有兩天就是三八婦女節，他們恰好趕上了鮮花交易的熱潮，但崔義覺得和他想象中的差距還是太大——看起來完全就像個大菜市場，他實在沒法想象在這能賺上什么錢。
一樓大廳是斗南市場中最核心的交易場
崔義同時也傻了眼，誰能想到就光玫瑰還能有那么多種類？
“我剛開始就認識這個花是粉的那個花是紅的。”崔義說，”后來發現，做這一行很辛苦的，首先要接受的就是生活作息的日夜顛倒。”
在這個地方討份工作很容易，幾乎家家都在招人，想做好真正賺到錢也有可能，但對于崔義和他的朋友這種連花種類都搞不清人來說，先要解決的是生存問題。
想學更多的東西就要付出更多的心血和體力，作息的紊亂是必備的。
當一個鮮花采購學徒，凌晨收工睡幾個小時再爬起來上貨基本成為日常，這是一份實打實賣力氣的工作。這里也不存在休息日，就像鮮花不會在休息日停止生長和腐敗。
每天都有人來也有人走，崔義的朋友沒能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中堅持一個月，他與崔義告別，奔向下一個賺錢目的地。
在斗南，玫瑰百合通常只有萬枝起跳包車才會有議價空間
崔義說年輕時期的自己“一沒學歷，二沒本金”，不過，這種情況能留下的人通常都不怕吃苦又有些小聰明，不到一年他就成了這個地方的老油條。
說到這兒崔義有些得意，我問，那你是不是不用再這么辛苦？他說，沒有，反而更辛苦了，總擔心信新來的干活兒會出紕漏，差不多的都要自己盯著。
“那至少作息能調整過來了吧，早市和夜市你只盯其中一個。”
“嗐，白天根本不算什么，晚上才是真正的生意。”
崔義開始細說斗南花卉市場“能說給你聽”的門道，昆明斗南花卉市場主要分早市和晚市，早市主要控制在上午9點到下午4點這個時間段，按崔義的話說：早市就是留給游客玩的。
斗南的交易不僅存在于市場內部，連停車場也會有鮮花散戶
如果你準備到昆明旅游，有8成概率能在旅游攻略中看到斗南上榜，
大家都想看看刻入民俗的云南怪談十八怪——鮮花究竟怎么按斤買。很多人抱著撿漏心態花10塊買捧向日葵，99塊拿下999朵玫瑰，5塊從門口奶奶手里買下現編的鮮花花環。
“但這里水很深，有便宜可撿，但至少游客撿不到便宜。”
如果作為游客，到這里會發現花真的很便宜，但都不用行內人來說，稍微懂點鮮花知識的人都知道這個時段賣出的多數都是“垃圾花”。
之前說過，這里的生意人作息顛倒，連同花也是，真正分ABC等級的花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向這些散客出售，本地的采購商和參與生意鏈的人統統晝伏夜出。
鮮花是快消品，這個時間段只是批發和分級之后剩余的邊角料，花期不長的鮮花都賣給了散戶和游客。
花期不等人，通常游客在這兒買的花都會有非常大的損耗。
當市場回歸平靜后所有的成型鮮花都將被0成本“抄底”
同時這里的大爺大媽精通于“勤勞致富”這一生活原理，市場停業后散落的“真-垃圾花”，但凡還能成朵的就會在前夜被撿走進行二次利用，早市開場后會以花環形式出現在游客的頭上。
殊不知，晚上8：30之后，才是這里最熱鬧的時段，一場專為內行生意人準備的鮮花“鬼市”。
太陽落山是斗南真正生意交易的信號，
夜幕降臨后獵奇游客紛紛退場，夜市的規則下，時機就是一切。會有大批人早早聚在夜市的卷簾門前。當夜場卷簾門慢慢升起，人流從縫隙中開始匍匐前進。
不過5個小時，日均3200萬元的鮮花交易額就將在這里迅速完成，全國80%的鮮花交易會在天亮之前落下帷幕。
斗南隨著夜市閘門升起迎來一天中最熱鬧的時段
崔義向我透露夜場的商戶都很精明，忙的時候你去問價，上下看你一眼就會把你晾在一邊。
我說：因為我看起來不像老板嗎？
他說：不在于看你看起來像不像老板，我也不像，問題在于你有沒有拿裝備。
手電和表格筆記本是這里進貨商的必備套裝，這類人的要貨基本都是按車起步百扎起拿，專鉆玫瑰百合這種大類花卉，這是只屬于行業內人群的不成文的識人術。
有經驗的采購商會直奔熟悉的攤位迅速完成交易，先到先得。
先到和后到拿到的鮮花質量有十分直觀的差距。
鮮花是種特殊商品，很多時候需要和時間賽跑，以上只是種文藝的說法，實際上就是采購商和采購商的賽跑。
“人能等花期不能等”是斗南夜市的人均經商信條。
我眼看著第一批人先從卷簾門鉆了進去，有點慌。問崔義，我們不進去嗎？他說，現在時間還早，我們是來掃底的。
掃底，一種批發商的雞賊門道。
訣竅在于掌握一定的專業知識和耐住性子，比方在夜市剛開始的時候泡泡玫瑰是20塊，等到晚上11點就很可能折價到17塊，很可能討到便宜，而崔義深諳此道。
這里面雖然有很多彎彎繞，整個產業鏈總是基于花農-市場-花商-批發商-消費者的五個步驟，前4項都需要完成在斗南及斗南周邊。
斗南對于鮮花來講只是一個交易地點，并不是所有的鮮花都種在斗南。花農摘下鮮花后運往斗南，在這里完成鮮花的分級和篩選，篩選分級過后就能直接拍賣定價，
我們至此，正式迎來亞洲鮮花市場的重頭戲：昆明花卉拍賣交易中心。
當競拍開始后，拍賣中心內場實際上是非常安靜的
自從2002年敲響中國鮮花拍賣第一槌，到2014年發布全國第一個鮮切花交易價格指數，再到16萬平方米的場館和2個拍賣大廳、12口交易大鐘，每秒鐘就有1.56萬支鮮花達成交易，讓斗南的花拍中心成了亞洲最大的拍賣市場。
從每天下午三點半開始，這里坐的鮮花經紀人會直接決定一周后你拿到手的戴安娜多少錢一枝。
值得一提的是，斗南拍賣市場采取“荷蘭降價式拍賣”。
和股市追漲入手的形式相反，這里的主要追逐方向是“買跌”，這里平均每4秒就有一大筆鮮花成交，斗南的鮮花經紀人看著拍賣鐘商的價格由高向低快速跳動，需要飛速做出判斷，爭取一擊必中。
全國花類走向的晴雨表名不虛傳，2021年斗南花市鮮切花交易量達102.57億枝，花卉交易總額112.44億元人民幣。
而所有的看貨、詢價、提貨、裝車、收尾，這些鮮花交易流程，都將在天亮之前再次歸于平靜。
白天的斗南市場則再次成為游客的觀光點，和外行的江湖。
“花市如股市，不算什么浪漫事。”
崔義表示整個鮮花交易是個非常龐大又繁雜的體系，光一家商戶就能至少養活8、9名工人，
在這個行業中有人賣力氣，有人熬心血，有人埋頭苦干至今沒見到回報。
有人通過在微信群日復一日分析當日各種鮮花市場數據行情報價，從花型花期顏色產量研究到季節節日；微信群里十幾分鐘的語音素材像是這個行業中的發財先知，話不說滿全靠老板們參考，雖然先知也有失誤的時候，但并不妨礙這些人通過這種手段瘋狂斂財。
崔義始終堅持“想賺錢要學會多動腦筋”的信念，也認定了做生意很大程度靠運氣，就像他經常后悔自己錯過了疫情后迅猛增長的電商直播。
在疫情初期整個花市都受到了不小震動，物流受阻，單單發不了貨這一個原因就報廢了很多訂單，崔義表示這是他整個職業生涯中最想放棄的一段時間。
但比起花商來說，這場變動對花農來講似乎更殘忍，他們眼看著自己幾個月的成果過了花期凋零腐爛。
疫情后花農看著鮮花爛在土地里，心里盼著鮮花慢點長，還要憂心種這批花的銀行貸款
根據數據顯示，從2020年疫情初期2月26日到3月30日斗南交易量為1.44億枝，交易額為1.34億元。只達到2019年同時期交易額的三成不到，轉到海外銷售的部分也遭遇大面積停滯——這是斗南最慘淡的時候。
很多人待不下去開始直播，但能不能趕上風口也有看運氣的成分。
有人直播賣貨講鮮花的養護每場只有個位數觀看，也有人直播7天賣出150萬支盈利70余萬。
“這樣的人會成為下半年的傳奇，不久就陸續有人滿懷熱情來做電商，像我當初一樣。”
不得不說直播購物確實有些過人之處，玫瑰百合雛菊滿天星各一扎還能送你個大花瓶，相隔幾千公里能動動手指就買到39.9的包郵鮮花大禮包，這確實是筆劃算交易。
在疫情的沖擊下電子花商對整個行業的復蘇來說功不可沒，到了20年4月份交易拍賣的行情就大漲，成單率直接沖到99%。
現在的斗南的售賣鮮花的電商主要由兩種模式構成；
其一就是像崔義這樣的花商，線上結合線下，自己本身就存在貨品采購，直播間更像零售的早市。
另一種可以理解成代購，直播走播，直接對著斗南的貨品講解銷售，這種代人買花形式多數沒有團隊。
我問崔義，這種網購鮮花真的值得買嗎？他嘿嘿一笑，說至少要比你在早市現場拿到的貨要好。
和崔義剛入行時不同，做鮮花電商的成本其實非常低，低到一個人帶著部手機就能斗南來直播。
一手拿花一手拿手機，還有一本營銷口播話術的主播們
這些人其中8成以上都是跨行的新人，他們的初衷和崔義最初一樣，單純聽說在這直播賣花有錢賺。
他們熱衷為“羊毛黨”服務，9.9包郵一扎玫瑰，客戶收到的貨參差不齊的主要原因，是這些門外漢拿到貨的時候就是這個質量。
同時也熱衷“掃底”，在每次斗南夜市接近尾聲的時候蝗蟲過境，很低的價拿到手，更低的價賣出去。
斗南花市的電商衍生產業-斗南直播基地
崔義說：“這些人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收到什么樣垃圾花，所以每隔兩三個月這些人就要換血一批，比我們當時做學徒的還快，誰能從羊毛黨的身上賺到錢呢？舊血液流出，總是不缺新人流入想淘金。”
難怪，在我們見面的時候崔義第一句話就對我進行“新手勸退”，他以為我也是準備向行業前輩取經的新血液。
“也是？經常有人來問這樣的問題嗎？”
“挺多，我只能勸他們別來，會很辛苦，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耐心聽這個行業的運作模式，我也不會每個都講，大部分人說自己不怕辛苦的時候我就不會再說了，畢竟換我當年也不會聽的。”
崔義談及行業變化時總會流露出一些人生哲學，十分old school。
他也會坦言到他今天這步，還是會時常覺得這是一份看不到前程的工作，雖然這里不看學歷，只需要做人機靈能吃苦行當，但一年離開這兒的人也不少——肯干和勤勞無法確保發達，一場突來的小變故就能讓人崩潰絕望。
“這么說還挺像股市的。”
“花市如股市，實在不算什么浪漫事。”
這是一門能將蝴蝶效應發揮到極致的行當。
一只蝴蝶在熱帶雨林煽動翅膀，不久后就能因為各種不可抗力影響花期、花價、以及你到手的收益。鮮花生意用殘酷的現實教會人們要學會與不可抗力為伍，不確定因素帶給花商的只有確定的損失。
似乎很多準備跨行業一頭扎進鮮花行業中的人，多少都會對這個行業有一些浪漫的理想化設想；
崔義見過很多第一次創業選擇這里的人，他們熱愛鮮花就試圖將謀生與愛好結合，但最終多數都被現實撞得頭破血流。
不怕辛苦勤勉肯學的人在斗南到處都是，誰也沒法確保，自己會不會因為在凌晨裝車時手心扎上玫瑰倒刺而對行業絕望，最終在天亮和斗南說再見。
“在我眼里斗南根本沒有什么生活情調，誰也不信浪漫，我們只談生意。”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五環外”（ID:wuhuanoutside），作者：劉奕然，編輯：車卯卯，36氪經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