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錢大媽仍然會很艱難。”一位零售專家說,自己一直很關注這家從走出菜市場進入社區零售,又從廣州擴展到全國的實體連鎖企業。2022年初,錢大媽撤出北京,這讓他覺得錢大媽的全國擴張將會遭遇很大的困難。
錢大媽對外公開的理由是北方市場消費習慣和南方不同。沒錯,北京大媽確實不像廣東大媽那樣,追求只吃當天買的新鮮菜,特別是在冬天。但是,完全讓北京大媽來背鍋也不合適,因為過去一年,錢大媽的問題不止于撤出北京。
其實,加盟商虧本不分南北,錢大媽廣東的一位加盟商晴姐,也聽說在廣東加盟商賺錢的案例,但自己經營幾個月下來發現,虧損是大概率事件。
晴姐去年二月開店,到四月將自己的加盟店轉讓出去,兩個月時間賠了十幾萬。晴姐也和別的加盟商一樣,認為日清是她虧錢最重要的原因。
2021年9月,錢大媽被央視點名。在央視的報道中,加盟商吐槽最多的就是錢大媽“日清”模式。日清是指每晚八點后,店內所有商品都要打折清空。在加盟商看來,這讓用戶養成了“打折時間才到店”的習慣,本質上是讓消費者薅加盟商的羊毛。
錢大媽看起來不會放棄日清模式,因為晚上打折吸引大爺大媽下樓,成為這個連鎖店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流量來源”。
錢大媽在菜市場時,正是靠不賣隔夜肉的理念脫穎而出,這已經成為錢大媽的金字招牌。更重要的是,當這家生鮮店走出市場,來到社區,面對更激烈的競爭環境;又從單店到連鎖,需要升級的競爭能力時,最能拿出手的能力,一直還是只有日清。
在2021年,錢大媽除了拓展市場,還嘗試了多種新型業務。而這些新業務,也都在努力與日清模式結合。
對于錢大媽,日清或許是一個空手套流量的好工具,只是加盟商們,今年還虧得下去嗎?
每天晚 上八點,是錢大媽加盟商開始打折的時間,住在廣州的張老師會提前幾分鐘下樓,去看看有什么“羊毛”可以薅。
“許多人吃完飯從家里出來,進店選好菜正好結賬時趕上打折。”晴姐這樣的加盟商,則會看著店里沒賣完的菜焦慮起來。
還是一個菜市場肉攤時,錢大媽就是靠“不賣隔夜肉”起家,現在這五個字還明晃晃的掛在招牌上。但對于晴姐來說,日清不再是一種經營理念,而是一種導流模式。每天人最多的時候就是晚上八點。
打折是經營錢大媽加盟店特有的難題。錢大媽從2014年就開放加盟模式,如今在全國已經有約3000家加盟店,晚上八點開始打折賣菜,早就成了這家店特有的IP級導流方法。
一開始,晴姐也在想,要熬死對手,必須得打價格戰。開業前三個月,錢大媽要求晴姐賣貨“平進平出”,蔬菜類是不能私自加價的。“你拿貨多少,你就得賣多少錢。”晴姐回憶,等到客流達到一定量級,才能對公司申請提價。
難道不可以少上一點菜嗎?晴姐試過幾天發現,上得少了下午可能就沒菜可賣,晚上打折時間來的人少了,流量就斷了。兩個月下來,晴姐每個月的凈虧損都有六七萬。隔壁的小菜攤倒一直生意火紅。
圖源:錢大媽官方賬號
對于錢大媽的加盟商來說,進貨環節的最大的缺點在于沒辦法“隨賣隨補”。 錢大媽加盟店定貨是頭一天晚上通過系統下單,可能有很多因素影響第二天銷售,因此進貨量很難控制,沒有經驗的加盟商非常依賴督導。 但督導的提成是跟進貨量直接掛鉤。 “他們會引導你多進一點,但賣又賣不掉,最后全打折送人,虧死。 ”
一個月下來,她虧了6萬。
這和開店督導說的完全不一樣。在錢大媽的開店督導人員看來,賺錢根本就不是問題,“只要把那家店熬死,你就能賺錢了”。于是,從開業那天起,隔壁的一家夫妻二人經營的小菜攤,就成了晴姐的假想敵。
要熬死對手,必須得打價格戰。開業前三個月,錢大媽要求晴姐賣貨“平進平出”,蔬菜類是不能私自加價的。“你拿貨多少,你就得賣多少錢。”晴姐回憶,等到客流達到一定量級,才能對公司申請提價。
問題是就算平進平出,晴姐的價格也沒比隔壁小菜攤便宜。更可怕的是,平進平出晴姐就一定會賠錢。
一位前連鎖經營公司高管在了解了錢大媽模式后說,在加盟商管理上,錢大媽可以說做到了極致。
晴姐沒什么開店經驗,和許多大城市的年輕人一樣,她有一個開一家小店的夢想。而且,在晴姐這樣的年輕人看來,離錢最近的小店怎么也不至于虧得太狠。
2020年年初,受疫情影響,不敢出遠門的居民們,帶火小區樓下的菜攤生意。晴姐也是在這個時候,看到了自家小區樓下錢大媽的排隊盛況,電話咨詢后,她開車前往深圳的招商會。滿滿當當的大會議廳,涌進了兩三百人,“能在家門口創業”真是一個強大的誘惑。
對于加盟店的經營情況,錢大媽生鮮曾在9月2日發布回應稱,新店前3-6個月為“爬坡期”,期間公司與加盟商共同培育市場,并為每個門店提供幾萬到十幾萬不等的幫扶;度過爬坡期的門店,華南區盈利率超過90%,其他區域超過80%。
而晴姐在今年2月招商會上聽到的信息是,“閉店率5%,利潤率20%”。“這兩個數字太誘人了。”從招商會回來,晴姐拉上了自己有十多年百貨招商經驗的朋友,投入50萬,用了不到一周時間就決定開店。
毫無生鮮經驗的晴姐能有此信心,是看重了錢大媽所承諾的“幫扶”條件:前期會有“督導”幫助選址、裝修、培訓店長店員一條龍服務,開業前期也會給“補助”,等一年后才收取加盟費。
錢大媽的督導為晴姐選擇的店址卡在千戶邊緣的小區門口。小區門口已經有一家私營的小菜攤,督導信心十足,“錢大媽去過的地方,其他人很難生存。我們就是要靠近它們,打壓它們!”
晴姐也上網搜索了情況。2019年年底,錢大媽在D輪后第一次向外界披露了融資情況,高達10億元。也正是從那時起,“錢大媽”的線下門店加盟速度激增,加盟店數量急劇擴張。
從官網公布的數據來看,2020年7月時錢大媽全國門店才剛剛突破2000家,7個月后,全國門店數量3000家,平均每月新增門店142家之多。而從2017年開始,錢大媽的門店區域保護已經縮短為遠低于業內同行的250米。
錢大媽做的是生鮮平臺化,一邊對接肉、菜等品類供應商,成為其大批量、低價格銷售的渠道商,另一邊鏈接加盟店,為他們輸出商品資源、品牌管理、運營技術等支持。
門店擴張有賴于加盟模式可快速繁殖。為了保證品牌形象,錢大媽與加盟商深度綁定,除了銷售隔夜產品要被公司處以罰款,自行采購、低價高賣也屬于違規。加盟商的貨源只能來自總部,收銀系統也直接綁定公司。頭天進賬的錢,存在賬戶里,作為次日采購貨品的資金。
“我們說是一天能進賬一萬三四,但真正能看到的錢就是收銀臺里的一兩千,其余都存在公司賬戶,想取出來還要打申請。”晴姐也是在真正運行起來后才發現,原來承諾的“補貼”也是扣在菜品里。而且得是非常有經驗的店長,才懂得如何組合菜品,拿到補貼。
“大部分的店一年能回本”是錢大媽官方的說法。但順利度過3-6月的爬坡期,要能扛得住月月虧損的壓力,從市面上大面積的轉讓情況來看,對加盟商來說,著實不易。
一位看過錢大媽模式的業內人士認為,單純豬肉生鮮利潤率是偏低的,這個生意賭的是,社區店的成本一直在下降。以晴姐的經歷為例,月租9千,前三個月還處于免租期。
他認為,錢大媽現在沒有特色產品,有類無品,沒有品牌。當品類擴充,靠打折引流,一定會遇到來薅羊毛的人。從商業模式來看,“這個生意真的是太苦逼了,也是資本剝削的一種吧。”
成立于2012年的錢大媽,殺入生鮮市場的故事已經講了很多回。
“我們廣東人,圖的就是個新鮮。”張老師說自己一周要去兩三趟錢大媽,花費七八十元。每天清早,她都能看到小區門口的錢大媽排起長隊。即使離家步行不到15分鐘,就有兩個菜市場,但能夠下趟樓就買到新鮮的蔬菜,像張老師這樣的居民,再也不想去每天一大早就去鬧哄哄的菜市場了。
但實際上,在最優勢的市場,擁有最被人認可的供應鏈能力,仍然不能說找到了社區生意的秘訣。還是以廣東為例,圖新鮮能給錢大媽帶來生意,也就帶來了困難。張老師也表示,如果買魚蝦之類的活鮮,大家還是要去市場買。“因為錢大媽的蝦是凍蝦,魚品種也少。”張老師覺得錢大媽的肉類質量很一般,“雞好像也是飼料雞,肉質不太好。”
在此起彼伏的加盟商虧損傳聞中,錢大媽2021年還做了其他嘗試。其中最重要的兩個嘗試分別是降低加盟商投入成本的生鮮小店,和拉升門店毛利的預制菜。爭鮮小店初期主要在廣東低線市場推出,主要是下調了加盟成本放寬選址要求,但“不賣隔夜肉”及按時間梯度打折等規則仍然保持不變。
承擔著戰略使命的預置菜,早就在市場上打成一片紅海。有意思的是,錢大媽的預制菜,仍然考慮了與“日清”模式相結合,即新鮮食材做預制菜,推廣短期保質的預制菜。
相信加盟商們更希望預置菜能夠與高毛利結合,而不是高成本的預制菜也要晚上打折賣掉。
“在錢大媽的戰略里,日清不光是導流工具,還大大提高了資金周轉效率。”一位零售業人士懷疑,這會加大錢大媽今年的招商難度。
來自電商平臺的壓力,則會進一步加大。社區這一場景下,無論是前置倉還是團購,電商們報表上的虧損數字顯示,投入期遠未結束。特別是一二線城市,可以說消費能力得到了很好開發。當然,下沉市場競爭壓力也只會越來越大,畢竟生鮮是個高度依賴人口規模的生意。
關鍵在于能力的此消彼漲。目前看來,生鮮電商已經逐漸跑通了商業模式,在交易環節擺脫了早期的羊毛黨,那些留下來的團長、供應商,都已經把社區電商當成一門穩定的生意來經營。
而對于錢大媽來說,如果要擺脫對羊毛黨的依賴,必須要生長出更強的品牌運營能力。否則,只能繼續困于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