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備受患者青睞的牙科用麻醉劑一氧化二氮(又稱笑氣)，近年濫用現象頻發。對此專家提醒，盡管笑氣在市場中的地位與冰毒、海洛因等常見毒品無法相比，但作為一種邊緣性的“準毒品”，尤其對于無法辨別其危害實質的青少年，很可能成為他們通往濫用管制毒品的途徑。

拆封的一盒笑氣彈。受訪者供圖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楊曉琪希望回到大一，在嘈雜的租房里，堅定地拒絕朋友遞來的氣球，即使他說，沒事的，不是毒品。

但人生沒有如果，現實是，楊曉琪學著朋友的樣子，將氣球中的氣體一吸而盡，地上散落的小鋼瓶閃著銀光，如同朋友的微笑，詭異而可疑。

他們吸食的正是笑氣，學名一氧化二氮，曾是備受患者青睞的牙科用麻醉劑。但近年來，笑氣濫用現象頻現報端。笑氣販子將銷售目標瞄準年輕人，甚至未成年人，后者成為這種新型毒品的最大受害者。

如今，楊曉琪已是大三學生。憶及往事，他后悔不已：“吸一次跟沒吸區別真的很大，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一百次。”

一種邊緣性的“準毒品”

高中時，楊曉琪就聽說了笑氣，只知道是“一種吸了會開心的氣體”。幾年后，在好奇心驅使下，他終于接過了朋友遞來的氣球，似夢非夢間，心事一股腦兒涌出，“但不會煩惱，只要笑氣濃度合適，就會感覺很舒服。”

整個過程僅維持兩分鐘左右?；氐浆F實，他只覺得一陣失落，于是又拿起一支氣彈，準備再次進入“夢境”。后來打氣時，楊曉琪通常和朋友約在民宿、酒店或出租房里。

實際上，在這個圈子里，夜店是更常見的打氣地點。14歲時，程楓初嘗笑氣，就是在夜店喝醉了之后。吸上頭之后，喧鬧的音樂，放縱的人群，讓她感到眼花繚亂，身體仿佛失重了一般輕飄飄的……

“這其實是腦缺氧的表現。”北京大學中國藥物依賴性研究所神經藥理研究室主任翟海峰解釋道，從現有的研究成果看，吸食笑氣后，血液的氧飽和度會迅速下降，產生短暫的腦缺氧，這時人體會產生幻覺，或體驗到欣快感，或其他特殊感受。也有人在缺氧之后快速補充氧氣，同樣會產生特別短暫的欣快感，這是現實生活中所體驗不到的。

盡管每次打氣過后，楊曉琪都覺得一陣膩味，但過不了幾天，就又想起打氣時的愉悅。他覺得，除了打氣的時候，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感到快樂了。不上學時，尤其是心情低落、煩悶時，楊曉琪就忍不住吸食笑氣。往往四五十支氣彈過后，他就會沉沉睡去。“每個人能吸的量都不一樣。”他告訴記者。

程楓甚至記不清每次究竟吸了多少，“反正就不停吸吧。”頻繁打氣甚至令她性情大變。從前不上課時，程楓常常精心打扮后和朋友們出門逛街、打電動、唱歌、泡吧，“感覺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濫用笑氣后，曾經開朗外向、略帶叛逆的活力女孩變得越來越暴躁，學校里看誰不順眼就約出來打架。更多的時候，情緒在極度興奮與極度疲乏之間不斷交替。

“而且看起來沒有一點精神氣，不涂口紅的時候，嘴唇和臉幾乎一個顏色，還有眼眶、鼻基底凹陷，面部浮腫，朋友說像具喪尸一樣。”程楓說，她的脾、腎也開始出現毛病，還有嚴重的內分泌失調，發胖過后又暴瘦。

翟海峰表示，由于笑氣是近幾年才作為“新型毒品”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國內外關于笑氣成癮的相關研究均處于起步階段，關于其成癮機制、濫用導致的病變機制，學界尚未有成熟結論。以目前的研究來看，濫用笑氣會造成因腦部缺氧產生的綜合征，如記憶力減退、表情呆滯等。另外，笑氣會抑制人體對維生素B12的吸收代謝，缺少維生素B12則會導致神經鞘的炎癥。

這也是笑氣與海洛因、可卡因等傳統毒品的最大不同。翟海峰說，盡管前者產生的生理依賴性較輕，但其對神經系統的損害更加嚴重，會引起脊柱炎癥、肌肉神經萎縮等癥狀，嚴重情況下還會造成軀體癱瘓。

對于程楓的內臟損害、內分泌失調以及容貌變化，翟海峰認為，神經系統支配著人體很多臟器，不排除這些變化是神經損害后的繼發反應，但這一點還需要更廣泛深入的研究。

他還強調：“維生素B12對于神經的正常發育十分重要，尤其是對于神經發育還不成熟的青少年，濫用笑氣可能對其智力和人格發育產生巨大的負面影響，如原本陽光的性格在濫用笑氣后，變得極端內向，喜歡獨處，不愿與人打交道等。”

吸食笑氣一年后，程楓被確診為精神分裂癥和雙向情感障礙。痛苦的時候，她就靠打氣麻痹自己，病情因此加重，陷入惡性循環。

2018年，她終于開始嘗試戒斷笑氣。為了脫離打氣的圈子，程楓去了外地上學。停止打氣后，身體和精神都有所恢復，但至今依然沒有回到原來的狀態。

楊曉琪也已意識到笑氣的危害性，努力克制打氣的欲望。實際上，盡管熱衷于嘗試新鮮事物，但他表示，不碰毒品是他的底線。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偵查學院禁毒教研室主任張黎副教授提醒，盡管笑氣在市場中的地位與冰毒、海洛因等常見毒品無法相比，但作為一種邊緣性的“準毒品”，尤其對于無法辨別其危害實質的青少年，其很可能成為通往濫用管制毒品的橋梁。

販售網絡化

是笑氣濫用的一大特征

“比起傳統毒品，笑氣這類新型毒品太容易接觸到了。”楊曉琪說，他就是通過朋友加了笑氣商販的微信而獲得的。而程楓第一次看到笑氣是在朋友圈和空間里，因為社交軟件加的好友較雜，不時有人在上面兜售笑氣。

浙江杭州警方在近期的笑氣專項整治工作中發現，販售網絡化是當前笑氣濫用的一大特征。

除了社交軟件，在電商平臺購買笑氣也很容易。盡管直接搜索“笑氣”并無相關商品顯示，但在搜索欄輸入“笑氣”后，會自動提示“笑氣彈”，點擊就會跳出大量以小支氣彈為圖片的商品，但標題多未直接寫明“笑氣”或“一氧化二氮”。記者按平臺手機版列表順序，詢問前幾個產品商家，不出1分鐘就能找到笑氣賣家。

由于多次瀏覽笑氣產品，記者再次打開該電商平臺，在平臺大數據匹配下，搜索欄會滾動顯示“奶油槍 氣瓶”“狗氣罐”等字樣，輸入點擊后，采取同樣的方式，也能很快找到多名笑氣賣家。不過，對方顯得尤為謹慎，紛紛要求先加微信，在電商平臺上，其余不愿多說。

笑氣的價格相比傳統毒品要便宜得多。楊曉琪通常一次買一箱，約200支笑氣彈，只要五六百元。

實際上，2018年4月，山東煙臺公安就曾展開專項行動，從騰訊公司提供的可疑微信號入手，清理了一批包括微信、某電商平臺在內的互聯網笑氣售賣網絡。隨后，公安部經偵局在全國部署打擊非法經營笑氣集中行動。今年以來，杭州、海南警方紛紛重拳打擊笑氣販賣。

但是，全國毒品網絡顯然不會輕易被連根拔起。張黎解釋道，一部分是因為笑氣在日常生活中有著合法用途，購買方便。在食品加工領域，笑氣常在蛋糕店、奶茶店、咖啡店中用作發泡劑。此外，笑氣還可用于工業助燃。

“賣這個我有證的，你知道吧!”一名笑氣賣家得意地告訴記者，他的多數貨物都是賣給餐飲公司，但對個體買家也來者不拒。在他的微信朋友圈里，隔三岔五就會曬出各種笑氣商品圖片及視頻，并標明“批發，零售”。

除了易購買，笑氣的生產門檻也不高。翟海峰表示，相比目前發現的任何毒品，甚至其他揮發性麻醉劑，笑氣生產的成本要低得多，且工藝極簡單，使用市面上一種常見的廉價化肥，控制一定溫度加熱后，就能分解出笑氣。

近年來，隨著笑氣濫用在年輕人之間愈發盛行，其需求量大幅上漲，在有關部門的嚴打下，一些不法商販看中了笑氣的易制特點，開始尋求合法工業體系之外的笑氣生產。一些小作坊的非法生產，增加了市場上笑氣的可及性，加劇笑氣泛濫現象。近期，江蘇揚州警方就破獲了一起非法經營笑氣案，犯罪團伙自建笑氣生產加工作坊并銷售，非法經營金額達數十萬元。

在笑氣運輸上，楊曉琪和程楓告訴記者，朋友圈里的笑氣販子提供同城送服務，這是打氣圈里較為普遍的笑氣獲取方式。“只要50元的配送費，就可以整箱送貨上門。”楊曉琪說。

電商平臺上的賣家則通常選擇不知名的快遞公司。“大快遞有安檢機，因為以前(笑氣)吸死過人，現在就查得很嚴了。”一名賣家告訴記者。

“大型物流公司為了企業的信譽，以及避免受重罰，往往查驗較為嚴格。”張黎說，相對小快遞公司為了獲益則放松了查驗要求。

賣家們還保證，不會直接在包裹上注明所運物體為笑氣或一氧化二氮。

笑氣只能作為危險化學品

進行管控

“我國毒品管制的目錄分別為《麻醉藥品品種目錄》《精神藥品品種目錄》和《非藥用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品種增補目錄》，三者均未將笑氣列入。”張黎說，這意味著刑法中關于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的禁止性規定和罰則均無法適用于笑氣。目前，笑氣只能作為危險化學品進行管控。

他表示，根據《危險化學品安全管理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生產、儲存、經營、運輸笑氣的企業只要取得工商行政管理部門核發的危險化學品企業營業執照，即可合法進行經營活動，包括向個人販賣笑氣。

關于笑氣郵寄，《條例》第64條規定，托運人不得在普通貨物中夾帶危險化學品，不能匿報或謊報為普通貨物。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交寄危險化學品，或在郵件、快件內夾帶危險化學品，不得匿報或謊報為普通物品交寄。郵政企業、快遞企業不得收寄危險化學品。如有違反，交通運輸主管部門、郵政管理部門可以依法開拆查驗。

不過，笑氣賣家們表示，除了北京，笑氣寄往其他地方均不會被查。另一名賣家則表示，5月一批笑氣彈寄往北京被查后，被罰了8000元。

實際上，《條例》第87條中規定了郵寄危險化學品的相關處罰，即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在目前的笑氣打擊案例中，常以刑法中的非法經營罪懲治違法笑氣販賣。

但是，張黎指出，無論是行政處罰還是刑事處罰，所針對的往往是涉及大量貨物、高金額的非法販賣。如近期杭州警方打擊笑氣行動中，警方最初發現的4名犯罪嫌疑人所販賣笑氣的日交易資金量高達萬余元;再如近日海南警方破獲的一起非法經營笑氣案件中，查獲笑氣彈多達1.1萬余只。此外，非法經營罪在量刑上也遠輕于毒品販賣和運輸。

而對于個人購買和吸食笑氣的行為，法律則無禁止。張黎指出，盡管《條例》規定，個人不得購買劇毒化學品和易制爆危險化學品，同時規定禁止向個人銷售這兩類化學品(農藥除外)，但是，笑氣并不在最新發布的《易制爆化學品名錄》和《劇毒化學品目錄》之列?！稐l例》也未對其他危險化學品的個人購買行為進行限制。

張黎表示，目前，警方更多的是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30條的規定，以非法儲存、攜帶、使用危險物質的名義予以懲治。如2019年11月，海南警方以此拘留一名大量購買笑氣用于吸食的男子。但是，由于笑氣不在毒品目錄之列，警方無法責令笑氣成癮者接受社區戒毒或強制其隔離戒毒。

(文中楊曉琪、程楓為化名)(記者陳和秋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