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銀四的當下，有一批主播在抖音和小紅書上努力直播授課，說是能幫人進大廠。
他們自稱“求職私教”“職場教練”，往往在晚上10點左右開播，直播間布置的白板上，寫著“0經驗轉行秘籍”“高分簡歷黃金模版”“小白職場逆襲”。主播們會一邊講解知識點，一邊提問、要求大家在評論區寫答案，“聽過課的同學寫一下標準答案”，直播間充斥著好學的氛圍，以及焦慮的求職情緒。
直播間里有即將錯過春招的千萬應屆生，有各種原因想跳槽、轉行的打工人，有被裁后久久得不到面試機會的求職者。他們每個人仿佛都有無數個問題要問，把直播間的“求職私教”當成“救命稻草”。
時間來到晚上11點，“教練”們在講完“干貨”部分，并列舉出自己成功撈上岸的學員案例后，開始售賣“福利價”的求職課程。課程一般包含1V1咨詢，滿意的話可以繼續報名進階課，包含改簡歷、帶項目、內推信息、模擬面試等，“原價2899，今天只要999，限時3個名額，不滿意包退，大廠名師手把手帶，輕松上岸。”主播推銷著。
當晚，這場直播持續到深夜兩點，鏈接上了多次，不少用戶爭搶付款，評論區是一片“寶藏博主”的聲音。一場直播下來，“職場私教”賺錢、吸粉兩不誤。
不少“求職私教”入駐短視頻平臺不滿一年，粉絲不多但評論區異常活躍，他們售賣的是“自己研發”的課程，銷售數量可觀。
但買了課的人，如愿進入大廠了嗎？不少用戶的反饋是，講課老師并不是主播本人而是大廠員工，聽課還需要一次次跟老師碰時間，課程內容一般，對找工作幫助并不大。
求職私教，其實和健身私教一樣，為付費的學員提供一對一咨詢服務，解決他們求職過程中遇到的難題。從去年開始，繼“雙減政策”和“互聯網大廠裁員潮”之后，職場人的求職、跳槽、轉行需求飆升，這些“私教”踩準需求，并借著短視頻平臺的流量紅利精準獲客。但因為資質和服務水平良莠不齊，“害慘”了迷茫的職場人。
誰會花2899元甚至更高的價格買“求職私教”課呢？開菠蘿財經發現，為了吸引用戶下單，這些“私教”做足了功課。
首先，“私教”們都給自己進行了身份包裝，自我介紹看起來都非常資深。
從這些“私教”的自我介紹來看，通常有兩類背景：一類是在互聯網大廠或500強企業，從基礎崗位做到管理崗位，操盤過億級項目，也面試過大量求職者；一類是從資深的HR和獵頭轉型，擔任過人力總監或培訓講師。
有的是名校背景，走精英路線；有的則是走逆襲路線，原本是雙非二本、三流院校，從助理小白升為業務總監。
圖源 / 抖音 某些“求職私教”的自我介紹
其次，他們會用體系化的短視頻內容展現專業性，并用“0基礎轉行”“大廠上岸”“高薪跳槽”等關鍵詞吸引眼球。
常見的系列是面試干貨、風口預測、行業科普和跳槽轉行經驗等。這些視頻的特點是，會指出各個年齡段求職者會遇到的真實問題和職場焦慮，給出籠統的建議，并反復強調內容是干貨，或稱部分內容過去需要付費、現在可免費觀看，以此引導用戶收藏和討論。
在評論區，不少有共鳴的用戶會自發留言“XX行業被裁，35歲，兩個月投了幾百份簡歷，連面試機會都沒有”“因為內耗嚴重裸辭三周，確實感受到今年的不景氣”“校招生薪資倒掛老員工，和領導提了好幾次都不行”等。
而對于那些在評論區想要進一步請教問題的用戶，“私教”們則會回復：“私 （信） 我，幫你看看簡歷，你說的目標應該沒問題。”
另外，“私教”們會用曾經成功的案例，為正在迷茫的用戶們提供“上岸”希望，建立信任感。
這些教練都自稱幫助數千名學員進入大廠，經常以老學員案例，展示在咨詢前后的表現對比，并宣傳他們最終都拿到了大廠offer。但有用戶在社交平臺吐槽，教練也沒有細說到底是哪些大廠的哪些崗位，也沒人細究過這些offer的真實性。
最后，他們幾乎每天都會在多個平臺，如抖音、小紅書、微信社群同時直播，并在直播中穿插賣課，每個平臺所賣課程有所區別，不少課程的銷量可觀。
小紅書上的錄播課
這些“知識付費”課程分為三類，一類是“私教”個人的錄播課件，一套課程的價格從100-400元不等；第二類是邀請多位“大廠名師”講課，集結的課件有一年觀看有效期，費用為3000-5000元；還有一類是培訓營形式，包含1對1私人咨詢和輔導課件，價格多為3000-4000元。
但有學員告訴開菠蘿財經，上述都是“初級引流課程”，一旦上課，助教們還會進一步推薦進階“陪跑”課程，價格高達數萬元，流程長達2個多月，并提出可以用原先的咨詢費抵扣一部分課程費，相當于之前的咨詢為免費。
開菠蘿財經觀察到，這些直播間一般在線人數不超過300人，但大家的需求都很明確——想要進入互聯網大廠、想要成為產品經理/運營、想要轉行，甚至有人就是沖著“保證上岸”去的。“私教”們還會催促下單，“22屆畢業生都快趕不上春招了，一定要拍，還有救。”
據人力資源專家、職業規劃師謝人杰總結，這些“求職私教”趁著金三銀四的招聘旺季，借助短視頻平臺上的用戶畫像，切準一部分人“大廠求職”的痛點，用運營和產品經理兩個易入門的方向，完成了定向獲客和銷售閉環。
這些求職課真的如“私教”們宣傳的那樣有效果嗎？在各大社交網站上，不少用戶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在一些課程的商品評論區，大多數同學給出了“一般”“沒什么內容”“網上哪里都能搜到，完全不值，建議這種課直接送”的評價。有學員則抱怨道，課時“濫竽充數”，“不管是為期幾天的課程，前后總有一兩節課用來打廣告”，“一直在賣課，從幾千到上萬元不等，這也算一節課，感覺有點劃水。”
除了內容本身良莠不齊，這些課程提供的服務也槽點頗多。其中一些導師存在“遲到早退、不負責任”的現象，導致用戶體驗很差。
有學員稱，說好了按時完成作業就有1V1的簡歷指導，最后只給了錄播課件，老師稱自己工作太忙，沒有辦法1V1指導。
還有一名已報名的學員表示，無論是互動答疑還是1V1指導，都需要添加助教，等待“私教”的時間安排，就連獲得錄播課件也要排隊等一天。這使得他對自稱是資深產品經理的“私教”產生了懷疑，“產品經理做的課，交付流程和體驗還這么差，不可思議。”
某“求職私教”直播時，有學員給出“差評”
對于用戶關心的“拍下鏈接后是否能直接跟私教咨詢”問題，“求職私教Zoey”就在直播中提到，是由大廠顧問老師代課，“我去年下半年就開始不直接帶學生了，忙不過來，但是最后你們的簡歷我也會把關”。
謝人杰告訴開菠蘿財經，這些導師們要把時間放在做直播、做短視頻、做課件和獲客上，哪有時間好好帶學生？
這些“求職私教”的服務與2016年左右大熱的“職前教育培訓”如出一轍，基本可被歸納為：求職方向規劃、簡歷修改、面試談薪輔導和公司內推信息。而這些機構后期發展到超過一千家，大量腰部機構為了搶奪市場，先后推出了“保offer計劃”，價格從幾萬到十幾萬不等。
疫情爆發的那一年，小美花3萬元購買了某機構的此類服務，她告訴開菠蘿財經，但“保大廠offer”并不是“包進大廠”，是先收2萬元輔導費，拿到offer再付尾款，拿不到offer不交尾款也不退輔導費。
雖然“私教”們的評論區還是會有人咨詢“保offer”項目，但他們沒有在“店鋪”里上架過“保大廠offer”服務。小美認為，主要原因是“保大廠offer”這兩年差評頗多，幾乎與割韭菜掛鉤，這些“求職私教”在線上獲客，很容易“落人口實”、影響口碑。不過，他們的種種宣傳，還是在暗示進大廠沒有那么難。
職業規劃師七哥稱，這些“私教”就是用一些承諾為迷茫的求職者提供一份“確定性”。
“教練”水平參差不齊、服務收費混亂、入行門檻低、評價體系不透明，構成了目前短視頻平臺“求職私教”群體的現狀。
“專業的職業教練，需要持有專業的資質、豐富的經驗以及對學員所處情況的全面分析。”七哥介紹，職業規劃師、蓋洛普優勢教練等，是常見的教練認證。職業教練一般只做1V1咨詢服務，每小時收費在400-900元左右，如果輔導周期為兩三個月，收費則要數千元。
但短視頻平臺上的很多“教練”，并未展示相關證書，有些只是在職或離職的大廠員工，就在做私教賺取副業收入。
圖源 / 抖音 某位“求職私教”的個人簡介
七哥提到，活躍在豆瓣、抖音、小紅書、B站等平臺的博主，是用強運營的方式拉新用戶，但不少職業教練基本都是老客戶的轉介紹和復購，做的是存量。
他觀察到，部分博主開始“搭建賬號矩陣”，互相導流、集中獲客。例如有博主成立了一家機構，旗下還有兩位“求職私教”博主，幾人每天常態化開播。運營不到一年，三人全網粉絲數量均在20萬左右，還在持續增長。據飛瓜數據顯示，三人在過去一個月，直播賣課的收入就達約45萬元。
謝人杰對這個群體的發展表示擔心，他堅持認為，即使這些導師身上背了很多大廠的title，但很多都是過去式了，如果不了解現在公司一線的情況，其實很難幫助求職者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
七哥擔心的是，這個職業的發展需要靠口碑，但有很多人不是以價值作為導向，這會誤導很多新用戶。“別人把錢交給你，10個人中可能有8個人沒有成功，2個人成功了。這2個人的學費可能就夠一個網紅吃飽，但這也意味著，有8個人及他們周圍的人，就不相信這一行了。”
小美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她原以為是花了錢就能拿到“大廠offer”，結果大失所望。隨著職場經歷的增加，她后來意識到找工作還需自己能力和素質過硬。“退一步說，就算拿到了offer，如果沒點本事，連試用期都很難過。”
七哥表示，“走捷徑”的思路一旦灌輸給職場新人，會讓他們產生一些對自身能力的“不自知”以及對大廠的執念，影響的是整個職場生涯。
這個賽道并不是一個可以大眾化的賽道。七哥說，短視頻上的“教練”在一定程度上帶動了行業向新人群、新渠道的發展，希望從業者堅守底線，讓行業健康發展。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小美、謝人杰為化名。
你看到過求職私教課嗎？
